
1897年11月中旬,冬天刚刚露出冷硬的骨头,山东沿海的胶州湾海面却异常忙碌。德国军舰锚炮林立股票配资证券,甲板上军人来回奔走,不多时,登陆的小艇一艘接一艘靠上岸来。当地百姓远远站着,只见陌生军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,却难以想象,这片海湾的命运,竟是被几天前一桩发生在内陆县城的教案推到了转折点上。
要说清这桩事情,眼光不得不从海边移向鲁西南。看似偏僻的巨野县,本不是风云聚焦之地,却在1897年深秋突然成为列强外交照会中的关键词。这种反差,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:在列强虎视眈眈的年代,一个小县的风波,很容易就被放大成大国博弈的筹码,哪怕当地百姓只想维护一点点生活的公道。
有意思的是,在巨野教案爆发之前,山东百姓同传教士之间的摩擦,早已积累多年,只是朝廷习惯性“息事宁人”,外人也未必在意。等到火星落在了张家庄教堂,已经没有太多回旋余地。
一、条约之后的山东教区格局
时间要往前推近四十年。1858年,《天津条约》签订,外国传教士获得在中国内地自由传教的权利。从纸面上看,这不过是条款中的一两行字;落到地方,却意味着一种全然不同的权力结构开始介入乡村社会。
天主教在山东的展开并非一开始就平稳。先来的,是势力颇大的意大利方济各会,他们在山东经营多年,与地方权力、地方豪强之间,已经形成了复杂关系网。到了1879年,德国圣言会出现在山东,这又是一个新角色。圣言会由德国教士史太尔在荷兰创立,此时试图在中国开辟自己的传教区。
1879年,圣言会派出安治泰和福来纳·德梅茨两名传教士抵达中国。二人在香港学了近一年中文,随后被派到山东阳谷县坡里庄。他们起初只是依靠几户愿意受洗的村民,在村里搭起祈祷的地方。人数不多,影响不大,但对当地旧有教区来说,已经是一种潜在的竞争。
传教士之间的争地盘,在普通百姓眼里未必看得那么明白。但很快,局势变化有了明确标志。1882年,罗马方面批准,将山东南部地区从方济各会移交给圣言会。自此,圣言会在山东有了自己的南部教区,与原有教区并列,它的触角开始深入到更多县份与村庄。
据德国公使巴兰德向清朝总理衙门提交的1893年报告,当时圣言会在山东已有36名传教士(其中两人已在中国病故),建立教堂达十余座。分布在各地的教堂中,就有巨野张家庄教堂的名字。这座教堂从一开始,就没能得到周边村民的真正接受。
张家庄教堂建起时,当地人出于对陌生宗教和外来权力的本能戒备,多有抵制。巨野知县出面调解,一面安抚民众,一面也不排除用官府威势压住反对声。表面平静下来,但矛盾并未消失,只是被压在地表之下。
在这样的背景中,1893年左右,一个名字进入巨野地方史:薛田资。这位德国神甫被派往巨野,担任张家庄教堂驻堂神甫,从此给这座教堂乃至整个县城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气氛。
二、洋神甫、官吏与乡村矛盾的发酵
照理说,传教士进入乡村,如果低调谨慎,多少还能和当地社会磨合。但薛田资的行事方式,偏偏站在了另一条路上。
有资料记载,薛田资到任后,很快同一些官吏、地痞建立起往来关系。在当时的山东乡村,官与绅、教与会,本就盘根错节。一个手中握有“洋人身份”的神甫,一旦选择靠近贪吏和豪强,底层百姓自然感到压力倍增。
在部分案例里,教堂往往成了某些人牟利的庇护所。有的信徒仗着“教民”身份,在与邻里发生纠纷时,动辄往教堂里躲,甚至直接求助神甫向官府施压。薛田资本人据说也多次替这些人出头,借助“洋人”的势力同地方官周旋。这种格局下,普通农民在诉讼、地界、债务等纠纷中,很容易处于吃亏状态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,薛田资对收信徒并不严格甄别。只要愿意受洗,许多人便能获得“教民”身份。这在制度上可能符合教会立场,但在当地社会却造成一种错觉:只要进了教堂,背后就有外国势力撑腰,哪怕平时行为不端,也有人护着。
时间一长,乡里乡亲之间本来可以私下调解的小矛盾,开始带上尖锐的色彩。有人绕开乡约族规,专找教堂撑腰;有人看到“教民”吃亏少、占便宜多,心中愤懑自然积累。口耳相传中,“洋教”“洋人”的印象日益恶化。
然而官府并不愿把这些矛盾摊开处理。其一,处理教案麻烦,稍有不慎就要面对上级责问;其二,清政府对洋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畏惧心态,地方官下意识地想把事压下去。于是,很多明面上的冲突被强行按下,不少暗中的怨气却越积越多。
这种情绪,在巨野大刀会成员中表现得尤其明显。大刀会本就是乡村自发结社,自称习武护乡,对洋人、官府都抱有戒心。随着教堂势力的扩展,大刀会成员中对“洋教”的敌意,更难以消解。
三、大刀会、刘德润与巨野教案的爆发
说到巨野教案,绕不开一个关键人物——刘德润。这位大刀会人物,生于道光二十五年,自幼习武,人称“刘大刀”。练武之人多讲义气,他也不例外,只是时代变化太快,个人命运很难不被裹挟进去。
刘德润曾有一位族叔刘殿奎,因为涉及捻军而被处死,这件事在族中留下很深的阴影。从那以后,刘德润对清朝统治心中难免有抵触。若只在习武圈子里转悠,他也许只是一个有些抱怨的乡间好汉;但当官府和洋教合在一起压向百姓时,他的态度就不止是抱怨。
事情的转折点出现在他身边的熟人身上。刘德润有个拜把兄弟,叫魏培喜,在巨野县衙当捕役。捕役与百姓打交道多,难免沾惹污秽。魏培喜办案时多有欺压百姓之举,与刘德润渐渐生出嫌隙。一个重义气的武夫,看不上这种仗官威欺人的做派,两人关系随之破裂。
为了博取上司许廷瑞(巨野知县)的欢心,魏培喜干了一件极损的事——诬告刘德润“通匪”。这是当时最严重的罪名之一,一旦坐实,足以灭顶。刘德润被迫出逃,在故交奚老五的帮忙下,躲到了安徽太平府。
人跑了,案子却不能就此了结。为了交差,官府把矛头对准刘家的下一代。据说抓不到刘德润,县衙的人竟扣押了他年仅十七岁的女儿,意图“代罪”。在强大的宗族压力下,加上地方调解,这个女孩最终被释放,但造成的伤害却无法抹平。
“连女儿都不放过?”据说刘德润听到消息时,只说了这么一句话,随即长时间沉默。这样的刺痛,很难用几句忠孝仁义来平息。
不久后,他与奚老五悄悄潜回巨野,原本的目标是刺杀许廷瑞,为自己和女儿讨一个说法。两人联络的对象,正是大刀会成员。聚集起来商量时,有人提出:官府如此,教堂又与官府串联,若只对付知县,不解决薛田资等人,巨野局面难改。商议之下,目标从一个官员,扩大到了祸害乡里的洋神甫。
1897年11月1日夜,巨野教案由此拉开帷幕。十余名大刀会成员与群众,手持刀棍,趁夜色悄然来到张家庄教堂。他们的原本目标,是薛田资。但命运偏偏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。
那晚,薛田资不在自己的房间。他把房间让给了两位路过的德国传教士——能方济和韩理迦略。二人出自圣言会,在阳谷、郓城一带传教,此次原本要前往兖州参加宗教活动,因为天色太晚,临时决定在张家庄教堂借宿。
当闯入教堂的人推开房门时,只看到这两位德国传教士,并未见到薛田资。此时众人怒气已经难以压制,加上对“洋教”的积怨,局面迅速失控。能方济与韩理迦略当场被杀,两条人命倒在黑暗的教堂中。
薛田资源本在教堂门房休息,听到动静后仓皇逃离。他最终逃往济宁,将这起事件上报德国方面。就在清政府还在摸不清头绪、匆忙询问地方细节的时候,教堂里的血案已经成了德国外交电报中的关键词。
巨野县一带大刀会成员则迅速隐匿。发起者被认为包括刘德润,但当清廷官员着手追查时,这些人早已不见踪影。主事者的身份,成了案卷中反复提及却难以完全坐实的部分。
四、清廷和局思路与李秉衡的两难
如果说巨野教案改变了中德之间的气氛,那么清廷在处理这件事情上的态度,更暴露出当时的决策困境。
1897年,山东巡抚是李秉衡。这位官员出身并不显赫,是靠捐纳入仕,但在地方历练多年,以清廉、敢言著称。他主政山东时,曾处理多起涉及教会与百姓的案件,既明白教案的敏感性,也清楚民众积怨的来源。
巨野教案发生后不久,许廷瑞就向他报告。案情一摆在面前,李秉衡很快预见到:一旦上奏朝廷,京城那边大概率会站在德国人一边,下令严惩中国百姓,对教会方面则尽量回避责任。基于以往经验,他判断这是典型的“和局”心态作祟。
所谓“和局”,其实是一种求稳心理。鸦片战争之后,清政府屡战屡败,对洋枪洋炮有了切身的恐惧。在处理涉外案件时,朝廷更看重的是避免再起战端,尽量让对方“满意”,哪怕牺牲部分民情和尊严。久而久之,一旦牵涉洋人,中国百姓往往被当成“可牺牲”的那一头。
李秉衡一向主张“持平办理”,在他看来,如果只是为了息事宁人,完全偏袒洋人,不仅不公,也会让地方矛盾愈发尖锐。因此,他在初期选择不立即上奏,而是先着手地方调查,希望能掌握更全面情况,再考虑如何汇报。
不过,纸终究包不住火。薛田资早就向德国方面报告,两名德国传教士丧命的消息迅速传到北京。11月7日,清政府下达命令,要求山东方面彻查此案,同时派人赶赴巨野抓捕嫌疑人。
据薛田资的记录,当地被捕人数约在五十人上下。有些人通过送钱打点,提前获释;有的人扛不住严刑拷打,死在狱中。县城里的气氛骤然紧张,普通百姓心中不免发凉:教堂里的案子,最后压在自己头上。
案件推进之下,清廷最终认定七人有罪,将其作为“凶手”处理。比如刘德润,被视为首要分子之一。这个结果,并未让薛田资满意。他向清政府提交了一张列有十四名“凶手”的名单,希望按名单全部定罪。这个要求本身,就体现出教会方面对清廷让步空间的心里预估。
值得一提的是,清廷内部在处理此案时,也并非铁板一块。有人主张彻底顺着德国的要求,以免生出更大事端;也有人担心,这样做会加深国内民愤。但在总体氛围中,对洋人的妥协倾向占据上风,谈判姿态趋于软弱。李秉衡提出的较为强硬的主张,很难获得实质性支持。
就在巨野一案调查尚未完全落定时,德国方面突然加快了动作。
五、德军占领胶州湾与清廷退让
1897年11月14日,德国出兵强占胶州湾。这一行动表面上打着“为遇害传教士复仇、保障教民安全”的旗号,实则是早有谋划的对华扩张步骤。
胶州湾地理位置优越,港湾水深,作为天然良港,在列强的中国地图上早已被圈出。德国海军长期觊觎在东亚建立基地,而山东沿海恰好符合其战略需要。巨野教案提供了一个极为方便的借口,让本来棘手的军事行动披上“惩凶讨还公道”的外衣。
德军登陆后,在胶州湾一带采取报复行动。当地居民猝不及防,只能退避三舍。作为山东的一支主要守军,登州镇总兵章高元,在这一关键时刻做出了让人诟病的选择——他决定避战,没有下令抵抗。
李秉衡得知此事后,非常愤怒。他上奏朝廷,指责章高元“畏战失职”,甚至带有卖国之嫌。同时,他提出应调兵抵御德军,至少做出不轻易让步的姿态。这种态度,在当时的官场气氛中显得有些“逆势”。
然而,朝廷的反应证明,他的担忧并非多余。面对德国的强硬姿态,清廷内部的主导意见,仍然是设法安抚、避免冲突升级。很快,德国提出一系列条件,包括租借港湾、开展铁路与矿山开发等。清廷最终选择接受要求,让李鸿章出面与德国驻华公使海靖谈判。
1898年,《胶澳租借条约》签订,胶州湾一带被德国租借,期限长达九十九年。这份条约从名义上看是“租借”,本质上却是对当地主权的严重损害。德国随即将胶澳建设成其在远东的重要据点,铁路、港口、教会、商行接踵而至,山东局势出现新的变化。
从时间上看,巨野教案发生于11月初,德军占领胶州湾在11月中旬,条约签订则在翌年。这条时间链条并非偶然拼接,而是德国长期布局与临机借口相结合的结果。不得不说,巨野教案起到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催化作用。
至于李秉衡,他在这一系列风波中的表现,显得格外突出。他不赞同对外一味退让,对教案也力图“持平”,在军务上主张抵抗德国。按原本的安排,他应当调任四川总督,这是一个实权极重的职位。然而,因为巨野教案,他的仕途出现了重大转折。
在德国特使的强硬要求下,清廷为了示好,不惜在本国官员身上做文章。李秉衡不仅错过四川总督的任命,后来甚至被革职。表面理由是“办理教案不力”,其中掺杂的外交压力,外人一目了然。
值得一提的是,尽管遭遇这样的政治打击,他在民间的声望却不降反升。许多读书人、地方人士对其“忠直爱国”评价颇高,认为他是乱局中少数敢于维护国家体面的人物之一。这一评价,倒成了他从政生涯的另一种注脚。
六、教案阴影与民众情绪的进一步积累
巨野教案之后,山东的教案氛围并未缓和。相反,德国占领胶州湾、教会势力进一步扩张,让许多乡村更加感到压抑。部分传教士意识到背后有强大军力支持,行事更显强硬。
在一些地方,官府遇到教民与百姓的纠纷,理所当然地偏向教会。地方官心里的算计很简单:得罪老百姓,最多引来乡民的骂名;得罪“洋人”,则可能招来上峰责怪,甚至带来外交风波。这种扭曲的权衡,让基层公正难以维持。
民众对传教士的不满,也不再局限于宗教层面。教会往往与洋商、洋行、租界联系在一起,成了整个“洋势力”的象征。一个小小的教堂,背后连着枪炮、军舰、条约,乡民自然猜想:自己若与教堂发生纠纷,结局会如何倾斜。
巨野教案的直接后果,是让山东百姓看到:一旦有传教士遇害,洋人出兵、清廷退让的链条极为快速;反过来,当百姓遭受外来势力压迫时,官府的伸张却显得软弱无力。这种强烈对比,容易让人心中升起一种失衡感。
在学者的研究中,贵阳教案、天津教案、巨野教案常被放在一起分析,追踪清政府“和局思想”对处理教案政策的影响。几起案件时间不同,地点各异,却都体现出一个共同特点:一遇到洋人,清廷就从“居中裁断”滑向“偏袒洋方”,甚至主动放低姿态。这种路线长期不改,自然加剧了底层社会的焦躁。
山东的乡村本来就贫困,多灾多难。十九世纪末,战乱、赋税、灾荒交错,又有教会与洋商势力渗透,社会承压已经到了临界点。在这种背景下,民间自发组织的拳会、大刀会等结社,带着明显的排外色彩,是可以理解的社会反应。
学界不少研究指出,巨野教案及其引发的胶州湾事件,是义和团运动前夜的重要一环。它不仅让列强更加放心地以“保护教民”为由插手地方,也让民众彻底看到:指望朝廷在涉外问题上挺身而出,已十分渺茫。情绪一旦在更大范围蔓延,民间武装反抗的火星,就不难被点燃。
从这个角度看,巨野教案并不是孤立事件。它折射出的,是晚清末期权力结构的深刻失衡:条约给了传教士大量特权,本该维护平衡的朝廷却一再退缩,地方官又把自己的安危置于民众之上,结果就是矛盾在基层越积越多。
巨野县城里那场夜色中的冲入教堂,看上去只是十余人的行动。可往大的说,这是众多乡村矛盾中的一个爆点;往更远的历史线上看,它与德军登陆胶州湾、《胶澳租借条约》的签订、以及之后数年山东局势的风雨,都紧紧纠缠在一起。
至于参与者的命运,多半难逃悲剧。刘德润等人被定为“首犯”,在清廷与德国的共同压力下,结局并不难想象。也有人在拷打中死去,名字连案卷之外都难以传出。倒是那些在教案中扮演关键角色的外国势力与高层官员,分别在条约、租借、军港建成之中,获得了各自的“成果”。
从1858年《天津条约》打开门户,到1897年巨野教案与胶州湾被占,这条时间线不算太长,却足以让人看到一个大帝国在内外压力下的步步退让股票配资证券,也足以说明一个事实:在列强环伺、朝廷犹疑的时局里,再清廉、再有担当的地方官,往往也只能陷入无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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